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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杜加德森林

第八章 杜加德森林 是微風,還是陰風? 不管到底是什麼,林中深處拂來的風,一次比一次陰冷,撩起她漆黑的髮絲,擺過她頸上白色的圍巾。 黑色的馬蹄踩著枯枝落葉,給這陰沉的森林帶來些許生機,一棵棵帶有著針狀葉子的綠色巨木沉默的座落在土地上,冷漠的包圍住黑色的夏爾馬與騎乘在牠身上的女孩;不甘寂寞的陽光擠過樹影,讓一絲一絲的光束滲透進林裡,卻喚不醒被時間塵封的野花,只能落寞的躺在枯黃的葉片與土壤上。 沉著的空氣凝滯了時間,驅走了聲響,伴隨著最後一隻從天空路過,卻不願停下的野鳥,廣大的綠林再度陷入駭人的寂靜。 「不太對勁……」 她開口,帶著磁性的嗓音輕道出這句話,握著韁繩的手不由的縮緊了些。 陽光穿越枝椏,照在她與那隻夏爾馬身上,他倆一身黑白,在這片樹林裡格外顯眼。 太安靜了,靜到讓她連呼吸都感到沉重。 「得快點了,蒼穹。」她俯身,幾縷如夜般黑的髮絲垂在她白皙的臉龐上,粉色的嘴唇輕靠在馬耳邊,像怕驚動到森林似的,她對著夏爾馬輕聲耳語:「杜加德森林……今晚恐怕會出事。」 被稱為蒼穹的夏爾馬像聽懂了女孩的話似的,踏著四個白蹄子加快了速度。 他們在日落前趕到杜加德森林裡的小村莊。 與其說是村莊,更該說是個有住人的小小伐木廠;當初提爾克那的村長說要在森林裡建立一個伐木廠,立刻引來樵夫們熱烈的回應,主要原因也是因為每天起個大早跑到森林深處幹活,不但不方便,還容易被林中的棕熊攻擊。現在建個伐木廠,不但工作地點就在家的隔壁,工作時也有人照應,為此很多樵夫帶著一家老小住進了這個伐木廠,久了就成了一個迷你森林村莊。 森林裡唯一一個沒有樹的地方蓋滿了小木屋與堆放木頭的大棚子,伐木用的大斧頭與鋸子隨處可見,成群的母雞與小雞穿梭於木屋與棚子間。在這大片黃土的中間是一棵有著圓葉的神木,大概要十幾個成年人手拉著手站成一圈才能勉強包住它的樹幹。 女孩躍下馬背,她一身黑白的打扮立刻引來居民的注意,但也立刻喚起了居民的回憶。 「啊!是吟西雅吧!妳終於回來啦!」 一個正準備收工的樵夫指著那穿著黑白圍巾長袍,手中牽著黑白夏爾馬的女孩親切的喊道。 「什麼?吟西雅來了?」 他這一喊引來了其他居民的注意,眾人紛紛丟下手邊的工作,朝著這個一身黑白的女孩擁上去。 雖然許多人拿著斧頭,看起來有某種程度上的險惡。 「大家好久不見。」 女孩白淨的臉上漾起一抹令人心安的笑容,她拉下覆蓋住面容的長袍帽子,露出一頭黑色的長髮與雙眼,她伸出纖細的手輕輕對身旁的人揮了揮。 「真好,先是鄧肯村長,現在又來了個吟西雅。今晚可要熱鬧囉!」一個包著頭巾、手上抱了一籃雞蛋的中年婦人笑呵呵的說道。 「鄧肯村長也在?」被稱為吟西雅的女孩揚起秀氣的雙眉,語氣中帶了幾許訝異。 「對唷,鄧肯村長下午的時候到的呢,妳來的剛剛好唷。」另一位臉上沾滿了泥土汙垢的樵夫操著他一口不曉得哪個地區的口音回道。 「嗄──讓讓!大夥兒全擠在這幹什麼?哪家的公雞又在鬥誰啦?啊?」 低沉粗啞的聲音配上故作粗獷的語氣從人群後傳來,聽到這聲音的眾人紛紛往兩邊閃過去,好為聲音的主人開條路。 吟西雅聽到這話,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她眨了眨雙眼,看著從人群中竄出來的男人。 這男人不只語氣聲音粗野,就連外表都是個名符其實的粗人。 他穿著一件褐色的皮製背心,赤裸著小麥色的胸膛與手臂,露出一身因為長期伐木而鍛鍊出來的肌肉;男人臉上也像其他樵夫一樣沾滿了灰土,一頭棕色短髮像幾百年沒整理過一樣的凌亂,自然捲在此時更添加了它的原始風味,正因他的一頭亂髮,讓他臉上大肆生長的絡腮鬍有了存在的理由。 這個年近四十的男人睜著那對棕色的小眼睛,望著眼前與自己有天壤之別的女孩。「這不是──吟西雅嘛?」 「特蕾西大叔,我可不覺得自己長得像哪家的公雞。」吟西雅一雙黑眼眨也不眨的看著眼前的男人,笑容從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間緩緩上揚開來。 「哎!這可真沒想到啊?村長您才剛來,吟西雅這小娃兒就跟著來了。」特蕾西粗糙的大手抓著銅製的水壺,將冒著白煙、滾燙的熱水倒入鄧肯村長面前的圓形茶杯裡,然後抓過一個陶瓷做成的白色小杯子,將裡面倒滿熱水後推給坐在鄧肯村長斜對面的吟西雅。 「謝謝。」吟西雅輕聲道了聲謝,白淨的手環繞著杯子取暖。 鄧肯村長雙手相疊著放在桌上,他點了點頭,帶著慣有的慈祥面容,開口道:「是啊,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碰面。」 「不過村長啊,您不是說要去杜巴頓一趟,幾天前才經過這裡,怎麼這麼快又折回來了啦?」特蕾西給自己也倒了杯熱水,「還有米恩神父,怎麼沒來啊?」 然後將水壺放到一旁早已熄火的爐子上。 「哦,只是在快到達杜巴頓時,收到一封信而以。」鄧肯村長說的一臉雲淡風輕,吟西雅掛著她禮貌的微笑,沒多說什麼。 「哦──?那吟西雅呢?妳還是一樣在到處尋找那個什麼,答案還是鑰匙的東西,所以才跑回來這?」 「是啊。我也是收到一封信,才想到要回提爾克那。」吟西雅答道,然後不著痕跡的轉了個話題:「對了,特蕾西叔叔,最近森林裡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不尋常的地方?」特蕾西摸著下巴,小眼睛看著垂掛在天花板的油燈,「應該沒有啊?這陣子很少碰到棕熊,砍起柴來可輕鬆啦。」 「怎麼了嗎?」鄧肯村長望著輕皺著雙眉的吟西雅。 「我進了森林後,總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吟西雅單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放在木桌上輕輕的用指甲邊緣敲著。「太安靜了,一點鳥的聲音都沒有。我在想,杜加德森林今晚會不會出事?」 她話才說完,外頭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 一聲還未平息,又傳來另一聲,瞬間,平靜的伐木廠裡充斥著人的哀號與尖叫聲,其中,還夾雜著某種野獸的怒吼。 「啊──」 「救命!救……」 「怎麼回事!」特蕾西站起身,衝向木屋門口,抓起門邊的單手斧,只是他還來不及開門,小小的木門就被一陣猛烈的衝擊給撞了開來── 一對閃爍著紅光的雙眼,凶惡的俯視小木屋內的三人。一隻比一個成年男子還要大上三倍的巨大棕熊站在門口,牠一腳踩上那扇小的可笑的木門,嘗試將碩大的身軀擠進空間有限的門框中,卻因尺寸不合而被擋在外頭,牠憤怒的咆哮一聲,聲音震得整個小木屋晃動了一下;棕熊又一次擠著門框想進到屋內,牠揮舞著爪子,伴隨著怒吼,終於將整個門框連牆的撞出一個洞來,牠甩了甩身子,將黑咖啡色長毛裡的木屑給抖掉,然後轉身面對特蕾西。 特蕾西握著斧頭的手收緊了些,他兩道雜亂的眉毛緊緊往中間縮去,因為保持著高度警戒而面部緊繃,他微微往後退了一步,將自己夾在鄧肯村長與棕熊之間;特蕾西避開直視棕熊的泛著紅光的眼睛,呼吸的頻率卻隨著棕熊每一個細小的動作而改變。 吟西雅不著痕跡的緩站起身,目光在棕熊的背影與特蕾西間由走,她向後踏了一步,靴子碰觸地板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又踏了一步,然後依舊無聲的,拉起頸上由兩枚細長的戒指作為鍊墜的項鍊。 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年邁的鄧肯村長搶先採取了行動,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一下的朝棕熊眼睛的地方砸去,茶杯對棕熊不能造成多大傷害,但熱水灑進牠的眼中,讓牠痛的連連咆哮,揮舞著爪子將能碰到的東西全部打成碎片;特蕾西則在村長出手的一瞬間傾身往後方跳,讓他躲過棕熊暴怒的攻擊。 「村長!小心!」 吟西雅喝道,在棕熊揮掌朝鄧肯村長擊去前,她拿起早就從背包裡拿出的金屬魔杖,對著棕熊從鑲著一顆藍色水晶的魔杖頂端射出一顆顆白色如刀刃般的結晶,它們刺進棕熊結實的皮肉中,輕而易舉的劃出一道道不淺的血痕。 棕熊吃痛的大吼一聲,牠緊皺著鼻子,瞇著眼,轉向那些白色結晶射來的地方──也就是吟西雅──放下兩個前掌,作勢要往吟西雅的方向衝去;吟西雅抿唇,將魔杖的頭放在自己胸前,然後低聲說了幾句話。 木屋內,空氣間的溫度驟降,鄧肯村長和特蕾西吐著白霧,忍不住因為這冷冽的變化微微顫抖著,但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因為這種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看過。但,還是忍不住的往後退了幾步。 吟西雅如絲般的漆黑長髮上凝結了一層霜,白皙的臉龐被圍繞在她身邊的青藍霧氣給襯的宛如冰霜,她手中灰銀色的魔杖用從中間開始往上爬的方式,在空氣中生成了一道冰柱,冰中帶了點藍,像水晶一樣一眼即可望透;吟西雅將手中被冰柱包圍的魔杖向前指去──朝著往自己撲上來的棕熊,開口,在還來不及散去的白霧中,傳出兩個輕而有力的音節。 「冰刃。」 <未完待續> 棕熊的動作停留在揮掌的一瞬間,牠棕色的毛、閃爍紅光的雙眼──整個身子,被卡在一片寒冰之中。 吟西雅飛快的瞥了動彈不得的棕熊一眼,緊接著跑過去拉住鄧肯村長和特蕾西,往被棕熊打翻的木桌後面躲。「冰塊裂開來時,站太近會被波及到。」她向一旁那兩個勉強穩住身子的男人解釋道。 「嗯!搞什麼鬼?」特蕾西蹲低身子,右手將砍柴用的單手斧壓在地上。「棕熊在兇,也不會像這樣闖入人類的家啊!」 吟西雅手拿著魔杖,穿著黑白色長袍的纖細身子靠在木桌上;她輕鎖著雙眉,搖了搖頭。 鄧肯村長扶著桌腳,灰白的髮絲有些凌亂,他戒備的注意著桌子後方的動靜,邊語重心長的開口道:「搞不好……是人為。」 木桌後方傳來冰塊破裂的聲音,從上到下,左到右,忽快忽慢的蔓延在小屋中,特蕾西嚥了嚥口水,抓著斧頭的粗壯手臂往自己靠緊了些,吟西雅伸手撥去額前的一道髮絲,一手搭在鄧肯村長的肩上,輕聲囑咐另外兩人將頭壓低些;在混進了尖叫聲的嘈雜中,綻裂的聲音持續著,然後,讓人措手不及的── 「啪!」 伴隨宛如爆炸的聲響,木桌後的冰塊四處飛散,一些細小的寒冰碎片掉落到躲在木桌旁的三人身上,物體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與人群的尖叫刺激著三人的耳膜,鄧肯村長輕揉著耳朵,抬眼,望見身旁地上的一地碎冰與一隻被卡在冰塊中,連血液都凝結了的熊掌。 吟西雅最先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碎冰,右手緊握著那把用金屬製成的魔杖,和特蕾西一起將鄧肯村長扶起。 「大家都沒事吧?」吟西雅開口問道。 「沒事、沒事。」特蕾西用力擺擺手,褐色的小眼睛打量著一根根卡在木桌上的尖冰與碎片,咂了咂嘴,還不忘將腳邊已經開始緩慢滴下濃稠紅色液體的棕熊肉塊踢出門外。 「快!去看看外面的情況!」鄧肯村長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指向門外,不等另外兩人回應,已經起步往外頭走去。 「嗄!村長,別走這麼快啊!」 夜很黑,烏雲將艾維卡──愛爾琳的兩個月亮──完完全全的掩蓋。充斥惶恐與慌亂的小村莊裡沒有一絲風,卻還是能嗅到一股濃厚的鐵鏽味。吟西雅抿了抿雙唇,透過傳進鼻翼的空氣,在舌尖上嚐到淡淡的血腥味。 吟西雅望著眼前的景象,倒抽一口氣。 房舍因為林中突如其來的攻擊而被潑倒的油燈燃著熊熊烈焰,火光照亮地上的灘灘血泊與倒臥其中的大人小孩,染了血的伐木斧頭驚愕的躺在血泊主人的手旁,少了一個眼珠的孩子帶著臉上的大血窟,一眼泣淚一眼泣血的搖著倒在血中、叫也叫不醒的父親;其中一間房舍的屋頂經不起烈火這一燒,硬生生的塌了下來,壓住一個衣衫殘破的婦人,婦人哀嚎著尖叫著,揮舞著雙手嘗試將自己從燃燒的木料中脫出,直到火焰灼上她的衣物,焚上她血肉做成的身軀,在淒厲的呻吟中逐漸失去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 鐵鏽味中,混雜了一絲烤肉的焦味。 「救命!救命!」一個年輕人大老遠的朝吟西雅三人的方向逃來,他邊跑邊揮舞著手臂,在他跑過的地方留下滴滴血漬。「救……」 他張著嘴,下一個字還來不及喊出口,他身後一隻高他兩倍的棕熊已經將熊掌深深的刺進他的兩邊肋骨,收爪,兩掌往外一拉,將年輕人的上半身扯成兩半,白森森的骨頭曝露在鮮紅的血肉外,不到下一秒,那潔白也被染的腥紅。或許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也或許熊爪早已刺進他微弱的心中,了結這條牠素不相識的生命;吟西雅握著魔杖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在年輕人軟綿綿的身體的碰到地面時,魔杖頂端正好出現一顆閃亮尖銳的細小冰柱。 棕熊仰頭大聲咆哮,尖叫聲持續著。 「特蕾西!」 一個手拿巨斧的中年男子大老遠的從一片漆黑中跑過來,他身上帶著不少刮傷,咖啡色的衣著也因為這場混亂而殘破不堪;他朝著特蕾西的方向跑去,速度完全沒有被斧頭給牽制。 同一時間,吟西雅已經凝結了五個小冰柱在魔杖頂端,對著剛剛將男孩扯成兩半、現在正朝她與另外兩人衝來的棕熊,將一塊塊如刀刃般的冰給射了出去。 棕熊對於朝自己飛快衝來的冰塊閃躲不及,用牠緊實的肉身接下宛如利刃的寒冰;第一塊冰刀刺進牠的左肩,第二塊劃過牠腹部,第三塊冰柱穿進了牠粗壯的大腿,迫使牠退後了兩步,黏稠的鮮血從牠粗糙的棕色毛皮上滴落,巨熊在劇痛中顫抖著,但牠眼中紅光一閃,仰頭發出一聲長而痛苦的哀鳴,隨及四掌擊上地面,在火光中揚起一陣沙塵,開始往吟西雅的方向衝去。 吟西雅見狀,立刻舉起手中的魔杖,將殘存的兩顆小冰柱朝棕熊射去,剩餘的冰柱分別擊中了棕熊的右耳與左眼,牠的右耳因這一擊瞬間少了一大塊肉,傷口卻因冰柱所產生的寒冷之氣而略顯凝結,整片的黑血緩慢的滴上牠暗色的毛,而牠的左眼更是一片血肉模糊,冰柱刺進了牠的眼窩,擊中那個閃爍著紅光的眼球,沒被冰柱擊中、卻遭到波及的地方流出鮮紅的血,血水從棕熊卡了一塊冰的眼中滲了出來,逐漸匯集成一條紅河,夾雜著些許鹹淚,在棕色的毛髮間滾落。 然而牠並沒有停下腳步。 頂著眼中與耳上被撕裂的痛楚,棕熊的速度完全沒有減緩的跡象,牠繼續朝吟西雅的方向撲去,張口,露出染著血的舌頭與一嘴利牙,用生命中所殘留的最後一點力氣咆哮,張開手臂,朝吟西雅的方向往內揮去。 「危險!」嘈雜中,某個人的聲音從她身旁傳來。 來不及閃躲,她連舉魔杖這個動作都省去了。 吟西雅瞪著渾身染血的棕熊,與即將把自己給撕成兩半的粗壯利爪。 「難道真的就這樣死了?」她閉上眼,忍不住將心中的想法給喃喃說了出口。 吟西雅輕閉著的眼皮動了一下。 她還來不及睜眼,就感覺到臉上傳來一陣溫熱,像是有人把熱牛奶潑在她臉上似的,但這種感覺比牛奶更黏膩,而且一股讓人作嘔的濃烈鐵鏽味硬生生的衝進她的鼻中,讓她忍不住伸手將覆蓋在眼上的液體──或物體──給抹去。 聲音又一次的傳進她的耳中,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有人在一旁吼著些什麼,還有尖叫聲、烈火燒著木頭的聲音、棕熊的怒吼── 吟西雅睜開她覆蓋了一層長睫毛的雙眼,露出那雙漆黑的眼眸。 眼前的棕熊此時正痛苦的倒在地上,在血與泥污中打滾著。牠死命的蹬著雙腿,剛剛被冰柱所傷的傷口此時流出了鮮紅的血液,牠僅剩的右眼中已不見那抹妖異的紅光,黑褐色的眼中反映著火光與恐懼,驚慌失措的棕熊只能不停的在地上打滾,牠驚恐的哀號著、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幾次想站起身,卻總徒勞無功。 吟西雅倒退了兩步,同樣染上血的雙唇微微張開,那雙黑瞳的目光停留在地上的棕熊身上,許久,她才緩而輕的吐出兩個字:「天啊。」 血泊中,除了在地上做垂死掙扎的棕熊,還有兩條切痕乾淨的巨熊臂掌。 少了雙臂的棕熊看起來既可笑又可憐,連接了靜脈與動脈的結實肌肉與身體分成三體,源源不絕的腥紅液體從鮮紅色的圓形中湧出,滴落地面,讓血泊越散越廣。 一把約三十公分長的利刃飛快的、不帶感情的刺入棕熊柔軟的脖頸,了結了這條可悲的生命。鄧肯村長拔出鐵製的匕首,並將熊頭用力往上扳,特蕾西發現鄧肯村長的刀刃沒有傷及氣管,只純粹的劃開大動脈,讓棕熊的血盡早流個精光。 「有時候,賜予他人死亡才是仁慈真正的定義。」鄧肯村長蒼老的面容望著逐漸停止掙扎的棕熊,褐色的眼裡是平靜、不起波的滄桑情感,歲月的痕跡從他的話語和舉止中淡然的散發出來。 棕熊喘息著,但已停止了劇烈的掙扎;牠的吐息一次比一次微弱,縱使身子還是會突然性的一陣抽蓄。牠眼中的慌亂逐漸平息了下來,然後緩緩的垂下眼瞼,呼出最後一口長而不乾脆的嘆息,任由自己的生命逝去,彷彿也就願意這樣似的。 「唉,可憐的東西,還是早點死掉早點超生比較好。」特蕾西望著鄧肯村長的動作,邊用他長滿繭的大手摸了摸自己那一頭褐色亂髮,「呼!妳沒事吧?」 特蕾西轉轉脖子,輕咳了一聲,然後轉向吟西雅並大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大動作讓吟西雅柔弱的身子微微向一邊傾了一下。 「嗯、我沒事。」吟西雅吸了口氣,伸手用長袍的袖子將臉上還沒乾涸的血抹去,她對特蕾西擠出一個笑容,黑色的雙眼向特蕾西身後那個拿著巨斧的人望去。 那人手上的巨斧上還滴著未乾涸的鮮血,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染了些腥紅,但他本人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吟西雅終於有機會好好打量著這個手拿巨斧的人,她發現這人的身高似乎比這裡所有人都高出了許多,若以人類來說,簡直高的有點不尋常。 「喔喔?他就是剛剛救妳一命的人啦!賈丁,這位是吟西雅。」特蕾西揮舞著手臂,下一秒,他的目光又飄向緩緩站起身的鄧肯村長。「村長!我想先把居民給聚集到神木中間,不然現在亂七八糟,啥都看不到,也不好辦事。」 「那就麻煩你了。」鄧肯村長點點頭。 特蕾西聞言,也不多囉唆,他扛起單手斧,獨身前去尋找其他四處逃跑的居民開始發布施令。 「村長,這些棕熊……」被稱為賈丁的巨漢開口,吟西雅朝他望去,現在他們的距離近了些,吟西雅這才注意到這男子的身高根本就是普通人的兩倍,而且他手上的巨斧也不像一般人類能操縱的武器,別說操縱,可能就連移動都有困難。 「這些生物不可能會無緣無故的暴動。」鄧肯村長深鎖著花白的眉毛,他不疾不徐的回道,一雙眼直直的盯著躺在地上的棕熊屍體。「不過,從剛剛這棕熊的動作與反應來看……我想很有可能是魔法音樂。」 「魔法音樂?」吟西雅重複道,她又一次的將垂在臉旁的黑色髮絲給撥到耳後。 「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很有可能是有人在使用魔法音樂煽動棕熊的心性。」鄧肯村長答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很麻煩了。」 拿著巨斧的賈丁搔了搔頭。「不然我們也先去神木那集合吧!如果有棕熊對那裡的民眾發動攻擊,我們也好支援。」 「你們先去吧,我可以騎蒼穹在村莊邊緣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線索。」吟西雅理了理原本該是黑白色的長袍,然後將兩根手指往唇邊一放,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妳一個人沒問題?」巨斧賈丁低頭看著吟西雅,口氣有些遲疑。 「我騎馬跑一圈就回來,棕熊追不上的。」吟西雅露出一絲微笑,對著鄧肯村長點點頭。「村長,您跟賈丁先生先走,我等等去神木那裡跟你們會和。」 鄧肯村長看著吟西雅,然後點了點頭。「妳自己小心點。」 「嗯。你們也要小心。」 老人與巨漢朝著村莊中央前進,吟西雅目送著他們離去,直到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烈火的影子與黑暗中。 她握著魔杖的手微微收緊了些。遠遠的,馬蹄聲傳來。 猛然,吹起了一陣涼風。 <未完待續> 不冷,卻讓她倒抽一口氣。 涼涼的風掃過她的皮膚,帶著黏稠的血味,一種感覺悄悄的隨著風,像千萬隻螞蟻般從腳底一路爬上頭頂,名為恐懼的寒顫攀上吟西雅的背頸;這種感覺,就像森林裡有著一頭猛獸,正用牠那雙在黑夜中都能閃閃發光的雙眼、滴著唾液、咧著尖牙利齒,像看著獵物般的注視著她。 「發生什麼事了?」聲音從吟西雅身邊響起,她沒有轉頭也沒有回話,只是伸手撫上那漆黑的鬃毛,然後找到韁繩,左腳踩上腳蹬,身子輕盈的翻上了馬背。 「蒼穹,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吟西雅開口,賦有磁性的嗓音此時緊繃著,她端坐在馬背上,從林中拂來的陣陣風中捕捉其中的玄機;那隻被稱為蒼穹的黑白色的夏爾馬聞言,也屏住了呼吸,聽著風中帶來的細微聲響。 笛聲。 夾雜在風中的,是陣陣笛聲,旋律極為雜亂,卻讓人說不出任何缺點。 那樂聲非常細微,若不仔細聽,還真聽不見。 乍聽之下,那聲音很美,美的令人心醉。 「別聽!這樂聲有危險!」 蒼穹帶著馬鳴的呼喊驚醒了吟西雅飄遠的意識,她猛然回神,一顆心不自然的、飛快的跳動著。 方才那股在血液中翻滾的怒意、狂亂、與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的驚慌,悄悄的從她漆黑的眸子中退去,吟西雅大口的喘著氣,試圖平息剛剛自己心裡翻湧著的,將眼前一切東西給破壞的慾望;風中的笛聲逐漸消逝,四周又一次恢復那只有烈火燒動乾柴、偶爾傳來人聲的不祥平靜。 「魔法音樂?」 吟西雅捂著染了乾涸血漬的額頭,用只能讓她與蒼穹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蒼穹動了動黑色的馬耳,重複道:「魔法音樂?」 「嗯。棕熊突然無緣無故的殘殺起人類來,鄧肯村長認為很有可能是有人在使用魔法音樂。」吟西雅緩緩解釋道,她放下手,抬眼望了望漆黑的森林,雙眉輕皺,「若沒錯的話,剛才的笛聲,肯定就是造成動亂的根源。」 她伸手撩過臉邊的黑髮,輕抿雙唇,低著頭望著蒼穹身上的黑色鬃毛。 「笛聲是從左邊來的……如果妳想去找的話。」蒼穹淡淡的打破沉默。 「為什麼不呢?」吟西雅望向左邊,微微勾起嘴角,握著韁繩的雙手輕放在馬鞍上;蒼穹聞言,將頭一撇,向幽暗的黑林走去。 漸漸遠離了人類的地盤,包圍著一人一馬的,是逼的人喘不過氣來的黑暗。 馬蹄踩在乾枯的落葉與細枝上,替這寂靜的森林帶來些許聲響,偶爾還是有微風拂來,但其中已不聞笛聲。 沉默著,警戒著,林中一草一木的輕微晃動都能令他們停下腳步,屏息提防林中可能藏匿著的棕熊──或其他東西。 「等等!」 吟西雅突然低聲喝止蒼穹往前進的步伐,夏爾馬停下腳步,不解,卻沒有出聲。女孩沒有多作解釋,她躍下馬背,踩斷了幾根染著鮮血的樹枝,站穩後,她拿起綁放在腰間的金屬魔杖,低聲的唸了幾句咒語,只見魔杖頂端冒出了一叢燃燒著的火焰,憑空繞著魔杖轉。 又是一陣微風,將淡淡的鐵鏽味帶進吟西雅的口鼻中。 「這裡的血……」吟西雅蹲下身子,用魔杖上飄浮的火焰照亮地上的斑斑液體狀的暗紅,「這是剛剛才灑下的鮮血。蒼穹,除了神木那裡,其他地方還有樵夫居住嗎?」 她重新站起身,火光照亮了她染著褐色血跡的臉龐與夏爾馬溫和的長臉。 蒼穹偏著頭,思考了幾秒後,才緩緩答道:「好像沒有。」 吟西雅點了點頭,然後將左手輕擱在唇邊,「我們一路走來,都快二十分鐘了,卻一隻棕熊都沒碰到……」她頓了頓。「這裡又為什麼會有血跡呢?」 夏爾馬動了動雙耳,牠抬起頭,漆黑的眼突然戒備的望向前方,兩個前蹄也因為緊張而輕爮著地面上的枯枝;吟西雅察覺到了蒼穹的異狀,趕緊將魔杖往下揮去,火焰頓時消失,四周又一次的恢復一片黑暗。 吟西雅睜著雙眼,還沒適應黑暗的她,失去了視覺感官,只能依賴自己僅剩的聽覺。暗中,只有他倆沉重的呼吸聲,與毫無預警響起的悠揚笛聲。 天空被濃密的針狀枝葉給遮擋住,皎月則被烏雲覆蓋,讓他倆沒辦法看見,神木廣場那被染的腥紅的夜色。 急促的腳步聲。 鄧肯村長與巨漢賈丁此時正往神木廣場的方向前進,賈丁將巨斧扛放在肩膀上,咖啡色的眉毛緊糾成一團,為了配合鄧肯村長,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只是這愜意的步調的與四周景象和他臉上的神情相比,顯得十分格格不入;鄧肯村長則是將雙手揹在身後,滿是皺紋的臉上隱約透露著擔憂,歲月並沒有拖累他的速度,他走起路來還是有如年輕小夥子一樣,步步有力且快速。 他們此時正經過另一棟近乎被完全燒毀的房子,火光映在兩人臉上,照出兩人沉重的心情。 「魔法音樂是一種藉由音樂旋律來施展的魔法,性質以輔助為主。」鄧肯村長不疾不徐的向賈丁解釋道,氣息絲毫沒有因為疾步而紊亂。「能透過音樂而施展出來的魔法有幫助夥伴療傷、補充艾維卡的能量、增加夥伴的志氣,另外也有能讓狂暴的心性平靜下來的魔法。」 賈丁微低下頭,望著鄧肯村長的側臉,開口道:「也能像這樣讓棕熊狂暴化?」 「沒錯。」村長應道。「除了魔法音樂這個可能性之外,也極有可能是暗騎士在操控棕熊……」 「是指人類的神聖騎士和恐懼武士嗎?」賈丁詢問,對於自己的用詞被沒有太過注意。 「對,不管是魔法音樂還是暗騎士,事情都非常棘手。」鄧肯村長突然停下腳步,賈丁先是一臉不解的看著鄧肯,再看看前方,隨後,他明白了讓村長止步不前的原因。 成群的棕熊正從他們的右邊的樹林往神木廣場──人群聚集避難的方向緩慢前進,從鄧肯村長與賈丁的位置已經可以聽見小孩與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廝殺吶喊與棕熊的嘶吼。 鄧肯村長愣了幾秒鐘,他睜大雙眼,張著嘴大喊出聲:「不好!」 「坐到我肩膀上來!」賈丁蹲低身子,讓年邁的鄧肯村長坐上他比一般人還要寬出許多倍的肩膀,起身,將巨斧擱在另一肩頭,跨出步子朝神木廣場跑過去。 一把利斧砍進棕熊的腦袋,白紅混雜的液體隨著斧頭被拔起的動作噴灑在空中,頭裂成兩半的棕熊先是保持同樣的站姿,晃了兩下後,重重的倒在地上。 特蕾西伸出他粗壯的手臂,毫不斯文的擦去臉上沾染上的鮮血,但周圍的情況讓他沒有半點休息時間,他飛快的舉起斧頭,朝一隻打算向小男孩揮掌的棕熊砍下去;利斧切斷了棕熊的肌肉組織,砍斷了牠強韌的血管,但臂上的傷並沒有讓棕熊停下攻擊,反而讓牠更加狂怒的轉向特蕾西,向他嘶吼著。 「來啊!你這頭熊!」特蕾西大斧一揮,將白刃上的血跡灑落至地面,他挑釁的對棕熊揮了揮斧頭,一人一熊又一次的進行正面交鋒──巨熊揮爪,特蕾西舉斧──斧頭砍進了棕熊的腰間,熊爪距離特蕾西只有幾吋之遠;特蕾西轉頭,只見眼前白光一閃,然後一片腥紅。 「特蕾西!」 棕熊吃痛的吼聲驚動了混亂的空氣,震痛了特蕾西的雙耳;賈丁重新舉起巨斧,對著爪掌被砍去的棕熊進行最後一擊,一斧砍進牠的肚中。 被開腸剖肚的棕熊發出一聲悲鳴,鮮血從身上的各個傷口與口中溢出,但牠還是站著,閃著紅光的雙眼依舊狂亂,賈丁舉斧,對準了棕熊的頸部飛快的砍去,熊頭飛落到覆蓋著乾土與鮮血的地面上,滾了幾圈後才停下,而熊身也在搖晃了一陣子後倒進了血泊之中。 「特蕾西,沒事吧?」鄧肯村長疾步走向特蕾西,褐色的眼飛快的掃過眼前渾身染血的樵夫,確定他沒有受太大的傷後,村長緊接著問道:「村民的情況如何?」 特蕾西喘了口氣,雙眼重新聚焦到鄧肯村長身上,他又一次伸手擦了擦臉上的鮮血,並向老人回道:「能找到的村民都找來了,其他人我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活著,反正我們才聚集到這沒多久,就看到一波波的棕熊殺過來。村長當心!」 才說著,又一隻發狂似的棕熊朝鄧肯村長撲去,老人飛快的迴身,臉上不見一絲驚慌之色,他先是往後退兩步,躲過棕熊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緊接著,他將右腳往後一踩,左腳穩住身子,撩起那蒼老卻結實的拳頭,朝著撲了個空的棕熊一拳揮下。 老人這一拳簡直比刀劍還有威力,棕熊挨了拳頭,當場往後退了好幾步,最後還是因重心不穩而跌倒在地,但棕熊飛快的重新爬起身,並又一次的對著鄧肯村長撲去。 鄧肯村長不慌不忙的審視著棕熊的動作,他握著雙拳,站在原地等著棕熊過去,棕熊停在老人面前,雙臂往上一抬,用全身的力量向鄧肯村長擊去,但老人在棕熊抬起雙臂的那一瞬間,狠狠的朝巨熊毫無防備的腹部連揮了三拳,他每一拳都結實有力且打重要害,讓棕熊又一次的往後退。 巨熊伸出前爪掌打在地面上好穩住身子,黑血此時從牠咧著尖牙的血口中滲出,牠瞪著眼前的老人,老人也回望著牠。 特蕾西見到鄧肯村長那俐落的反擊時,就知道這老人是寶刀未老,根本不需要他擔心。鄧肯村長正與棕熊赤手空拳的纏鬥著,巨漢賈丁也拿著他的大斧砍倒了另一隻棕熊,其他樵夫紛紛拿著手邊能拿到的武器、工具與成群的熊對抗,特蕾西瞥向林中不斷湧出的棕熊──雖然棕熊的數量明顯超出正常範圍──但現在他沒時間去想這麼多。 特蕾西揮著斧頭,跟著其他樵夫與成群的棕熊繼續廝殺。 夜還很長。 「笛聲!」吟西雅低聲驚呼,她伸出手,下意識的想要捂住雙耳,卻意外的發現,這樂聲帶來的不是敵意,而是陣陣使人心安、幾乎能讓她忘卻一切仇恨的旋律。 是完全不一樣的聲音。 這次在風中飄散的笛聲,令她想到母親的手輕拍著嬰兒的臉頰,或是,更貼切一些,宛若少女對著林中萬物的輕聲呢喃。 彷彿世界上沒有戰爭,沒有天堂或地獄,也沒有飢餓和危險,只有一陣微風拂過草原,帶著一片花瓣,吹動一片落葉,颳起蒲公英千萬個願望,捲起大海朵朵浪花。 吟西雅閉上雙眼,靜靜的聽著風中的樂聲,依舊閉著眼,她起步,朝笛聲傳來的方向摸索前進,一旁的蒼穹也踏著四個蹄子尾隨在後。順著笛聲前進,一直到微弱的光線透過眼皮傳到她眼裡,吟西雅才睜開雙眼。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橘色長袍的人影。 那人影手握長笛,演奏並沒有因為吟西雅的出現而中斷,吟西雅望著眼前的人影,從覆蓋著長袍的身形來看,有腰有胸,且纖瘦,應該是個女人。 吹長笛的女人將長袍的帽子拉低,讓人無法看清她的臉,她比吟西雅高了一些,除此之外,吟西雅什麼也看不出來。 而在這漆黑的林中散發出淡淡光芒的,便是這女人身上的長袍。淡光圍繞著女人,就像月光的光暈。 笛聲最後一個尾音落下,林中又一次恢復駭人的寂靜,女人轉向吟西雅,並對她勾起一抹淺笑。女人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伸出細長的手指,指了指夏爾馬蒼穹,又指了指神木廣場的方向。 「妳要去神木廣場嗎?」吟西雅望著這女人,雖然好奇,但還是先開口問道。縱使她連眼前這人是敵是友都不清楚。 女人輕輕點了點頭,唇邊依然掛著微笑,然後她舉起笛子湊近唇邊,比了一個吹奏長笛的姿勢,再指了一次神木廣場。 吟西雅望著女人的動作,微瞇起眼。她靜靜的思考了幾秒後,才開口道:「魔法音樂?」 女人頷首,微笑還是掛在嘴邊。 吟西雅看著女人,張口,卻沒有出聲;她轉頭看了看蒼穹,夏爾馬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女人走近了幾步,然後回頭望著吟西雅。 「既然蒼穹都這麼決定了,我也沒異議囉。」吟西雅勾起笑容,翻上馬背,然後對女人伸出她柔軟的手,那女人先是禮貌的對吟西雅笑著點頭後,才拉住她的手,踏上腳蹬,側坐在吟西雅身後。 「坐穩了嗎?蒼穹,走吧。」吟西雅順了順蒼穹脖頸上的黑毛,蒼穹靜靜的起步,朝著神木廣場的方向快速走去。 那女人從頭到尾沒開口說半句話,只是默默的坐在吟西雅身後。吟西雅一方面專注於看路,另一方面提防林中可能潛藏的危險,也無心去想太多要怎麼跟女人溝通的方法。 只是女人並沒有一直保持安靜──他們在林中走了大概快一半的路程時,女人突然又執起長笛,開始吹奏那令人心安的旋律。 吟西雅伸手撥去臉旁的髮絲,雙眼往身後飛快的一瞥。 腦海中突然閃過的想法,隨著女人的笛音漸漸明瞭起來──一路上沒有半隻棕熊影子,說不定就是因為她的笛聲。 林中某一處,有人在使用魔法音樂煽動棕熊來攻擊人類,而這女人,用同樣或更有力的魔法音樂讓棕熊恢復原本的心性,躲回森林。 重新將目光移回前方,吟西雅察覺,她身後這女人可能來頭不小。 笛聲又一次的停歇,將寂靜還給樹林。纖白的手輕搭上吟西雅的手臂,直到吟西雅轉過頭,女人才將手收回,她對吟西雅勾起一抹淺笑,然後伸出右手指了指蒼穹,再指指馬腹旁的腳蹬,最後再用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吟西雅望著女人的手勢,雙眼微瞇,她張口,先遲疑了一下,才緩緩猜測女人的意思:「跑快一點?」 身後的人沉默依舊;她勾著唇角,點了點頭。 生平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正站在地獄邊緣。頭上頂著的是一片沒有月光也沒有星辰的黑暗,毀盡房舍的烈火是此時唯一的光源,照亮一地鮮血與如雪崩般的恐懼。耳邊隱約傳來尖叫廝打聲,但他揮舞利斧的雙手正逐漸失去知覺,他堅定的意志也像焚燒在火中的木屋一樣,一點一滴的崩塌;棕熊的數量絲毫沒有減少,牠們還是像疾病一樣從樹林中湧出,一隻接著一隻,倒在地上的屍體──熊與人,也逐漸佔去了神木旁行走的空間。 特蕾西覺得自己快要支撐不住了。 「混帳!」他拿著斧頭,狠狠的朝一隻背對著自己,朝一個帶著小孩的母親走去的棕熊砍上去,只是他的體力早隨著一次又一次完全沒有停歇的戰鬥流失,這斧砍下去,也沒有造成應帶來的效果,雖然還是成功的轉移了棕熊的注意力。 特蕾西吃力的拔起斧頭,腳步踉蹌的往後退了幾步,他大口喘著氣,褐色的小眼睛猙獰的瞪著眼前的巨大身影,他開口對牠大吼道:「你的對象是我!給我滾過來!」 他雜亂的眉毛糾結成一團,臉部緊繃著,他握著斧頭的右手僵硬的垂在腿旁,並微微顫抖,汗水順著他粗獷的臉滑落進紅色的小血漥中,他知道自己已經耗盡了全身力氣,因為他就連舉起斧頭這等小事都沒辦法做到。 特蕾西站在原地,與棕熊僵持著。他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嘗試撲向前與棕熊來個同歸於盡──畢竟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死棕熊活的機率可能比同歸於盡高出許多──但他不能退後,更不能轉身逃跑,棕熊背後還有一對毫無反擊能力的母女,若他現在走了,她們無處可逃。 背上受傷的棕熊用牠閃爍紅光的雙眼打量著特蕾西,黑棕色的鼻子在空氣中嗅著,聞了好一會兒,牠對特蕾西咆哮兩聲,前爪擊地,開始繞著特蕾西緩慢的轉圈。 特蕾西雙眼瞪著棕熊,眼角餘光卻注意著那對母女的動靜。母親此時正緩緩起身,一手還牽著她大概有十幾歲大的女兒,她躡手躡腳的帶著女兒繞過在她們身旁的稻草堆,女孩拉著衣裙,雙眼驚恐的觀察著四周。特蕾西見那對母女就快要繞過草堆,暗自鬆了口氣,只是下一秒,他便看見那稻草堆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似的飛散在空中,正要繞過草堆的母親也逃命似的推著女孩往回跑,緊跟在母女倆身後的,竟是另一隻暴怒的棕熊。 「不──」女人──母親大喊著,她狠狠的將女孩往前用力一推,自己轉過身,面對那頭比自己大了三倍的野獸。 棕熊朝女人舉起雙臂──特蕾西感覺到身旁多了一個黑影,然後是從腹部傳來的厚實壓力,這壓力飛快的轉化成劇痛,緊接著,他的背還有手臂傳來一陣宛如灼傷般的感覺,多處同時炸開的痛覺讓特蕾西感到眼前一陣昏花,他倒在地上,耳邊依舊傳來吵雜的聲音,但其中多了些什麼東西。 特蕾西先是動也不動的躺在混合著沙泥與血的地上,他發出了幾聲意義不明的音節,半瞇著的雙眼緩慢的睜開,他又躺了幾秒中,直到腹部上的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才捂著腹部,左手支撐在地上,將自己給撐起來。 好不容易完全清醒過來,特蕾西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笛聲。 悠揚,平淡,像是女孩的喃喃禱告。 特蕾西一臉茫然的坐在原地,沒有原因的,這突如其來的笛聲讓他想起童年時期,自己與其他同齡的小女孩一同躺在提爾克那的草原上看星星的回憶,沒有煩惱,沒有顧慮,孩子們的歡笑聲,與凱琳的屋子裡傳出的奶油餅乾香味…… 身穿橘袍的女人站在神木廣場邊緣,用她手中的長笛奏出優美的旋律。 尖叫與廝殺的聲音紛紛停了下來,淌著血的棕熊、逃命的村民與渾身染血的樵夫全停下了手邊的動作,靜靜的聽著笛聲。染血的斧頭脫離了樵夫的手,掉落在地面上,準備揮掌的棕熊收起熊掌,四爪踩上地面,緩步退回森林;樂聲持續著,直到最後一隻棕熊拖著受傷的腳掌,一拐一拐的消失在森林深處。 村民像回過神來一樣,一臉大惑不解的東張西望,但他們並沒有呆愣太久,在確定棕熊不知道什麼原因的都回到森林後,他們開始互相幫助起來。 特蕾西扶起剛才那位擋在棕熊前的母親,她被棕熊的爪子給抓傷,但並沒有什麼大礙,巨漢賈丁將棕熊的屍體抬起,好讓被壓在底下的年輕人爬出來;穿著橘袍的女人望著神木周圍的村民,輕吐了一口氣,然後將長笛綁在腰際邊,並從胸前拉出一條鏈墜造型為鎖狀的項鍊。 「妳沒事吧?」吟西雅扶起一位倒在地上的老婦人,並將魔杖上的白色小光球接續放到她身上。 「吟西雅,妳沒事真是太好了。」鄧肯村長朝吟西雅與身穿橘袍的女人走去,他身上並沒有沾到什麼血跡,衣著也沒有明顯的破損。他走到兩人面前,先是看了看吟西雅,再轉向身穿橘袍的女子,「這位是……」 老人開口詢問,話卻只講了一半。 鄧肯村長望著橘袍女子的雙眼微微睜大了些,緊接著,一抹笑容浮現在他蒼老的臉上,那女人的雙眼依舊被長袍的帽沿給遮住,但她也對鄧肯村長露出一絲微笑──就像兩人早已相識多時般的笑容。 「今晚真是謝謝妳了。」鄧肯村長對穿著橘袍的女人說道,那女人還是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然後指向神木廣場的另一頭──前往杜巴頓城的方向。 「又要去杜巴頓嗎?」老人很習以為常的回道,而女人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一旁的吟西雅,對她露出微笑,並點點頭。 吟西雅見狀,趕緊回之一抹笑容,那女人轉回鄧肯村長,又是頷首,然後,拿起大概是事先早就準備好的一個翅膀形狀物體,在空中一揮,她整個人便消失在一陣柔和的銀光中。 吟西雅看著鄧肯村長,再看看那女人消失的位置,「那位是杜加德堡城主,蒔雨霏。」鄧肯村長望著那逐漸消失的銀光,對吟西雅說道。「竟然在這碰見,真是巧遇。」 「咦?」吟西雅睜大雙眼,訝異的望著鄧肯村長。「她就是杜加德堡的城主?」 鄧肯村長笑著點點頭。「原本去杜巴頓,還想著應該可以碰面,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與她碰頭。而且還遇見了妳,說不定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也說不定。」 吟西雅輕拉著自己的黑髮,雙眼望向上方。「這位城主還真是低調呢。」 朝他們緩緩接近的馬蹄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兩人轉頭,一隻黑白色的夏爾馬映入他倆眼中。「棕熊都回到森林裡了,附近也沒有什麼可疑的人。」蒼穹停在吟西雅身邊,向她報告著。 「辛苦你了。」吟西雅輕拍著蒼穹脖頸上黑色的鬃毛,蒼穹只是微微低下頭,沒再多說什麼。 吟西雅抬頭,望向眼前的景象── 夜空還是一片漆黑,火依然燒著,巨大的神木下滿是鮮血與屍體。打鬥的痕跡處處可見──翻倒的推車、散亂一地的乾稻草、四處亂丟的武器,其中當然不少受傷的村民與屍體──情況簡直慘不忍睹。 「應該先帶領受傷的居民前往提爾克那,在這裡實在太危險了。」鄧肯村長開口,他也正望著眼前悽慘的景象。「妳呢?要留在這嗎?」 吟西雅輕皺著雙眉,雙眼停留在神木廣場,她思考了幾秒後,才緩緩答道:「嗯,我想先留下,看看能不能查出什麼東西來。」 「那就有勞了。」鄧肯村長沒有出言勸阻,話才說完,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啊!稍早前,沒機會跟妳提……」 吟西雅輕揚雙眉,轉過頭望著老人。 鄧肯村長的眼角微微向上勾,他從項鍊中取出了一封信,用食指和拇指扣住,並在空中晃了晃。「妳這次回提爾克那,也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吧。」 吟西雅看著鄧肯村長手中的信,勾起一抹笑容。 「……可是,誰都不能確定這最後一個米列希安究竟是敵是友……」 「吟西雅,若碰到了,別把我們在這裡碰到的事說出來。要假裝我沒來過這裡,也沒碰見過妳。等時候到了,我會把真相說出來……」 抿起粉色的雙唇,吟西雅被稍微洗淨的臉上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望著朝提爾克那村前進的災民,腦海裡反覆回憶著鄧肯村長說過的話。 「不知道是敵是友……」她輕聲自語著。「可是,最後一個人,往往是一切的關鍵……」 她靜閉雙眼,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只是一個影像突然閃過她的腦海──橘色的長袍,吹笛的女人,杜加德堡的城主──蒔雨霏。 吟西雅睜開漆黑的雙眼,望向火被撲滅、正冒著白煙的木屋,她突然想到,蒔雨霏,那位低調的城主,在消失前曾拉出頸上的項鍊。 她瞇起雙眼,努力的在腦中回憶那條項鍊的造型。 銀色的鏈子,兩條銀色的鏈子,繞在那脖頸上;一個鎖……一個鑲上了琥珀,銀色的鎖,項鍊墜子的造型,是一個銀色的鎖。 從地心裡傳上來的輕微顫動在吟西雅腳下傳開,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不解的垂下頭,前後不到兩秒,突如其來的天搖地動讓吟西雅整個人跌在地上,四周傳來一陣騷動聲,緊接著,是人群的尖叫。 「快走!」 巨大的手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吟西雅,巨漢賈丁一把將她提起,她還沒搞清楚狀況,只感覺到兩腳離開了地面,下一秒,她被拋上了馬鞍,然後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另一陣劇烈的晃動。 吟西雅拉起韁繩,坐穩了身子,這才看清了情況── 地震讓地面上裂開了一道道巨大的開口,阻斷了村民前往提爾克那村的路,部分的村民跟著鄧肯村長站在裂縫的另一端,但還有一半以上的村民被困在伐木廠。 「看來是暫時過不去了。」巨人賈丁望著巨大的裂縫,開口道。 吟西雅點點頭,她看了看對面正安撫群眾情緒的鄧肯村長,在看看裂縫。「要過去的話,大概需要蓋個橋或什麼的……」 「快走!快走!往後撤!去杜巴頓!」鄧肯村長對他們大喊道,他揮著雙手,一邊轉頭叫村民趕快往提爾克那村去。從人群中擠到裂縫邊的特蕾西見神木廣場那頭的人沒有動靜,跟著奮力大喊:「裂縫裡有東西──快走!」 吟西雅望著兩人焦急的肢體動作,隱約意識到危險還沒結束,她轉頭,對站在裂縫後的村民喊道:「先往杜巴頓那裡逃!這裡不安全!」 「別看了!趕快走!」賈丁先生揮舞著斧頭,試圖將村民趕離裂縫口。 「賈丁先生!你聽!」吟西雅對賈丁喊道,她依然騎在蒼穹身上,夏爾馬動著耳朵,鼻息紊亂,黑色的雙眼緊盯著漆黑的裂縫。 巨人賈丁轉過身,望著地面的巨大裂口,看不見底的黑中,隱約傳來某種像是怒吼般的聲音。 「不像是動物的聲音。」吟西雅望著裂縫,輕聲說道。 賈丁將巨斧擱回他的肩上,大手摸著下巴上的鬍子。「這聲音,我好像很小的時候聽過……」 一塊土黃色的岩石突然從裂縫中衝出,掉落在神木廣場上,激起一陣塵土。 然後是另一塊,再一塊,一塊塊巨岩就這樣從裂縫裡飛出來,並掉落在同一個位置,很快的,岩石堆成了一座小山狀,看似平穩的堆在神木廣場中間。賈丁和吟西雅不解的互望一眼,在另一端的鄧肯村長先是沉默著,然後開始大喊著些什麼,只是突然從岩石堆中傳出的怒吼聲蓋過了林中所有的聲音── 「……魔像!……巨……!」 坐落在中間的岩石在怒吼聲平息後,像磁鐵一樣的互相接連起來,一塊接著一塊,先是連接成了兩條像雙腳般的東西,然後一塊較大的岩石堆在那兩根岩石腿上,再來是一塊更大的岩石,堆在腿和腰的上方,剩下的兩條長型岩石與其他石塊則接上的最大的那塊岩石,成了兩條手臂。 沒有頭也沒有臉的岩石巨人站在神木廣場中間,有三層樓高的它將岩石身子往後傾,兩條手臂像伸展般的朝左右各一邊伸直,然後發出一聲宛如從洞穴裡傳出的怒吼。 吟西雅抿著唇,纖細的手緊握住蒼穹的韁繩,往後退了幾步。 「是巨魔像!快逃──」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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